小巷人家

大米

都市生活

棉纺厂改造了一条小巷,计划分配给职工做宿舍。 分房名单还没出来,棉纺厂出了一条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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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面目全非的现实也是现实

小巷人家 by 大米

2026-3-16 22:16

  大年初二,一如既往,张阿妹带着张敏回娘家,吴建国带着吴姗姗来 庄家拜年。

  吴建国老调重弹,“图南和筱婷都是大学生,姗姗和小军要是也这么出 息就好了。”

  这话听了好多年,黄玲心里腻味,“老吴,你老说这话怪没意思的。当 年姗姗能上一中,你不肯供,给她报了中专,小军能上高中,你怕他 考不上大学,哦,还怕阿妹不愿意小军上高中住家里,还是上了中 专。再说,出息有啥用,将来还不是要回苏州,不说将来了,就说今 年,要不是鹏飞租了栋哲的房间,他们兄妹回家过年得睡地上。”

  黄玲一贯温和,从不夹枪夹棒地说话,此言一出,一屋的人都吃惊地 看着她。

  老好人庄超英居然也不和稀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装没听 见。

  吴姗姗只能自己开口挽尊,她避重就轻回避了那句“要不是鹏飞租了栋 哲的房间,他们得睡地上”,吴姗姗道,“我爸嘴笨,他就是羡慕。”

  黄玲悠悠道,“那感情好,我还以为是怪我们庄家没好好辅导你和小军 中考,没扒心扒肝地对你们好。”

  吴姗姗举重若轻地接话,“我也怨过我爸,但想想,我爸只是不知道时 代会变化得这么快。”

  庄家父子三人同时心中喝彩,为吴姗姗的高情商回答喝彩。

  黄玲老神在在,“是啊,谁也不知道时代怎么变,我家选了难的路,你 爸爸选了容易的路。”

  黄玲的应答如流更让父子三人目瞪口呆。

  黄玲旁征博引,“做家长的,总得给孩子创造条件吧。林栋哲成绩不 好,林工努力调到广州,宋莹放弃了稳定工作,得,林栋哲考进交大 了。”

  庄图南暗戳戳心想,“林栋哲开学要补考。” 黄玲笑眯眯道,“做家长的,为了孩子好,该牺牲的时候就得牺牲。” 屋里一片难堪的沉默,庄图南硬着头皮转移话题,“小军的专业也挺 好,邮电,现在各地都在装电话,还有传呼机业务,邮电出路会很 好。”

  吴姗姗立即接话,“本来今天要带他一起来给庄老师拜年的,他们初中 同学约好了去给班主任拜年,我想着反正离得近,回头让他专门来拜 年,谢谢庄老师辅导他半年。”

  庄图南看黄玲又想说什么,赶紧递了一个蜜橘过去,“这橘子甜,妈,

  吴家人走后,庄超英道,“可算走了。”

  庄超英半真半假恭维黄玲,‘’你今天真的……真的很有急智。”

  黄玲道, “你以为我随口说的,我早就想怼老吴那句‘你家娃出息,姗 姗小军不出息‘了,这几句话憋我心里好多年了,今天总算说出口 了。 ”

  黄玲喝了口茶, ‘我大概是更年期了,看到老吴和吴姗姗那两张脸,心 里就噌噌噌地冒火。 ”

  庄图南没在家人前提到他生病的真正原因,庄筱婷从余涛那里知道了 一点点,她旁敲侧击地问哥哥,庄图南比她‘奸猾“,三言两语敷衍了 过去。

  开学前,庄图南提早到了学校,庄筱婷不太放心哥哥,坚持陪哥哥一 起回上海。

  庄图南怀疑妹妹不仅仅是不放心他,更是不放心要提早回校补考的林 栋哲,但他还是很领妹妹的情,两人买了同一趟车次的票一起回上 海。

  错开了回城返校的高峰期,两人很幸运地买到了坐票。

  车窗外是大片大片收割过的稻田,铁轨边的电线杆、灌木丛一闪而 过,庄筱婷趴在窗沿上,张望着了无生机的田野,庄图南坐她身边, 闭目养神。

  火车前行,车厢和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轰隆隆的声响,有点像 水泥搅拌机发出的声响,庄图南为了甩掉脑中的幻听,没话找话,“林 栋哲挺聪明的脑子,怎么要补考?”

  庄筱婷“哼”了一声,“他老说,他叔叔姑姑、他在广州的高中同学都没 读什么书,开厂、做生意,都在挣大钱,就是我们周日卖塑料袋挣的 钱都比工资高,哥,你可别告诉他鹏飞哥现在能挣多少钱,不然他以 后更不愿好好念书了。”

  想到向鹏飞的日进斗金,庄图南也很感慨,“鹏飞一天开车12个小时,

  辛苦是辛苦,但也真挣钱,一个月能有2000多吧。”

  庄筱婷又道,“林叔叔硬压着他读书,林叔叔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 道理,他说,‘人生总有高有低,读过书和没读书的人,人生的维度是 不一样的,度过高峰期、熬过低谷期的方式都不一样。‘” 庄图南仔细想了想这句话,轻轻点了点头。

  庄图南又问,‘’万一栋哲补考也没过……”

  庄筱婷斩钉截铁, “我告诉他了,补考还没过就分手。”

  庄图南忍笑, ‘那要是补考过了呢?”

  庄筱婷道, ‘下学期每天晚上和我一起上自习。”

  庄图南先是忍俊不禁,笑完后觉得不对, ‘你是打算公开了?”

  庄筱婷点点头,羞涩且坚定地低声道,“反正我们宿舍的人早就看出来 了,经常拿我们开玩笑。”

  庄图南看着小女儿情态的妹妹,心中百感交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 诉爸妈?”

  庄筱婷扭头看向哥哥,低声道,“我回家时本打算告诉爸妈的,好几次 话都到嘴边了,可我不敢说,我怕爸妈不满意,哥,从小到大,我都 害怕爸妈对我失望……”

  庄图南百感交集,“‘我怕爸妈不满意‘,筱婷,你的顾虑实在太多。”

  庄筱婷默不作声,庄图南知道她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了,也就不再说 什么了。

  庄筱婷剥了一只蜜橘递给庄图南,“妈倒是偷偷问过我,问我你咋一直 没谈恋爱?”

  庄图南没好气道,“你哥不符合上海姑娘的择偶标准。”

  庄筱婷认真道,“上海姑娘要‘三高‘,个子高、学历高、工资高,哥你 合的,你毕业后就是‘三高人士‘了。”

  庄图南惊叹,“你连这些都知道?”

  庄筱婷道,“我和林栋哲去过恋爱角看热闹,我看女方家长的单上都是 这么要求的。”

  庄图南啼笑皆非,‘’你俩真是……,你俩真是让哥开眼了,性格脾气、 兴趣爱好差那么多,居然一边卖塑料袋一边吃喝玩乐地把恋爱谈下来 了。”

  庄图南道, ‘我现在觉得,你和林栋哲谈恋爱也挺好,妈和吴姗姗都说 你性格开朗多了。”

  庄筱婷沉吟道, ‘你发现没有,爸妈都因为吴姗姗的事情很难过,不是 为房子,是、是……”

  庄图南完全理解妹妹想说什么,又点了点头。

  庄筱婷继续道,“那天,吴叔叔和姗姗姐走后,妈妈说,‘哎,以前大 家条件都不好,孩子们长大了都接父母的班进厂,不会比来比去 的。‘,爸爸也叹了口气,我看他们心里都不好受。”

  庄图南和庄筱婷同时回想起了幼年时几家孩子一起上下学、一起看小 画书的情景。

  庄筱婷道,“我还记得那时候哥哥带我和林栋哲一起上学,哥哥你五年 级,我们一年级,过马路的时候你一手牵我,一手牵林栋哲,有时候 想想,人要不长大也挺好的。”

  校园里很冷清,草木萧条,路上的行人也少。

  庄图南回到宿舍,意外发现冯彦祖和王尚文的桌上都堆满杂物,看样 子俩人也都在宿舍。

  再心不甘情不愿,庄图南还是强迫自己第一时间去了办公室,向组里 负责人销假。

  留守的师兄看到他回来,颇关怀了几句他身体的恢复情况,然后告诉 他,工地也放年假,暂时还没开工,大家暂时还不用去工地。

  庄图南闻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同时,他毫不意外的感觉到了, 师兄提到“工地”那一瞬间,他的额头和手心同时冒出了冷汗。

  师兄似乎也注意到了庄图南的异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 听周老师的意思,这个项目有新设计、新技术、新材料,完成后会送 去评奖,你的毕业论文应该也就是它了,你尽量调整你的状态,如果 实在不行,早点和老师说明。”

  师兄好心劝慰,“设施一体,学建筑,必须要学会面对工程中的意外事 件。”

  庄图南心中感激,他谢过师兄,看了看最新的图纸后回到宿舍。

  临近熄灯,冯彦祖和王尚文同时匆匆赶回,三人闲聊了一会儿后,各 自洗漱后休息。

  宿舍内气氛凝重,冯彦祖和王尚文显而易见地严肃、焦躁,早出晚归 的三人都是心事重重。

  这份凝重被余涛的驴肉打破——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余涛扛着家乡特 产的驴肉回来了,他热情吆喝着招呼室友们共享,庄图南贡献出两瓶 热水泡了方便面,四人围坐,吃肉嗦面。

  王尚文道,“南浦大桥的结构借鉴了加拿大的安纳西斯桥,前段时间, 林教授突然得知安纳西斯桥上出现了不少结构裂缝,林教授立即带队 去了加拿大,拍下了每一道裂缝,现在正在带全组研究这些裂缝,寻 找解决方案。”

  冯彦祖道,“外资贷款每天、不、每分每秒都是利息,两边引桥的桥桩 都已经打下去了,工程不能停,照常进行,我现在白天在施工现场, 晚上在办公室熟悉图纸,随时等着修改图纸。”

  余涛冒冒失失地问,“南浦大桥有多少张图纸啊?” 冯彦祖和王尚文一起摇头,冯彦祖道,“总数不知道,光建设图纸就有 000多张。“ 庄图南和余涛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余涛吓得一筷子方便面都掉在了大腿上,”2000多张,要是每张再改 几版,那得是多少张图纸?!“ 冯彦祖道,”2000多张还是往少里估的,那么大的工程,每一厘米都 要测绘,每个细节都要有说明图纸。“ 王尚文道,”大道至简,复杂的事情简单做。“ 庄图南道,”设计院再考虑安全,到了施工时,材料、施工多方角力, 安全还是不可控。”

  王尚文略微知道一些庄图南的心结,“那也没办法了,设计师只能站好 设计的岗,设计图纸先做到万无一失。”

  余涛喝了一口面汤,毫无说服力地纸上谈兵,“设计师、安全管理员、 顾问……,每一个环节都坚持施工规范,就能最大限度地保障安全。” 王尚文道, “对,南浦大桥工程有两个设计院, 18个施工单位,还有上 海市政工程研究所、上海建筑科学研究所等单位监理,设计、施工都 是有人监管的。 ”

  冯彦祖放下饭盒, “我大专毕业后就去了设计院,在工地上泡了几年才 考研,我和你们一直在校园里的学生不一样,我太清楚施工过程了, 我没有你们的理想主义,也不会轻易悲观……”

  冯彦祖眯了眯眼, “你们要能坚持干下来,慢慢就知道了,无论是设计 还是施工,每一份努力都是有意义的,每一份坚持都是必要的。 ” 冯彦祖打了一个通俗易懂的比喻, “好比那个笑话,三个馒头才吃饱, 每一个馒头都是重要的。 ”

  庄图南还在琢磨冯彦祖前面说的那句“你们要是能坚持下来”,他忍不 住问, “要是坚持不下来呢?”

  余涛抢着回答, “改行呗,或是换个专业方向,建筑文化遗产保护、建 文化研究、东西方建筑比较研究……,罗教授就正在修缮上海历史 筑,系里很多人都想去罗教授的组,隔壁王大志就是她组里的。 “ 庄图南惊讶不已, ”你考虑过换专业?”

  余涛沮丧道, “你好歹盖医院,我绑着护膝跑浦东,盖千篇一律的居民 楼,又累又没成就感。 ”

  冯彦祖和王尚文异口同声, “护膝?我怎么没想到。 ” 冯彦祖看向两位师弟, “看来设计院改制对你们影响很大啊。 ” 庄图南和余涛一起点头,庄图南道, “我们学习的课程围绕空间和人 文,但现在看来,改制后设计院必须跟着市场走,重点搞基建,侧重 实用性的公共建筑和商业化的高层建筑。 ”

  余涛道, ‘工作模式变化大,工作强度和压力也大了很多。 “ 庄图南补充, ’无论是职业规划,还是工作兴趣,都和我们最初选专业 时大不一样了。 ”

  聚完餐,庄图南去走道尽头的水房洗饭盒。

  水房和厕所相连,为了散味,冬天也开着窗,庄图南回宿舍拿了包烟 ——每个‘老改犯“抽屉里都有一两盒烟,精神不济时抽一两只——靠在 窗边抽烟。

  水房灯光昏暗,指缝间的烟头明暗闪烁,庄图南凝神看着忽明忽暗的 红光,心神不属。

  冯彦祖从厕所出来,看到庄图南手里的烟,拍了拍庄图南的肩膀,示 意他散烟。

  庄图南赶紧给宿舍老大点上一支烟,俩人就半靠在窗边吞云吐雾。 窗外一片黑暗肃杀,夜风在几栋宿舍楼之间盘旋,冯彦祖抽了半支烟 后开口, ‘你们这些毛头小子,还是太理想化了。 ”

  庄图南听到这句‘毛头小子“,自然而然想到他经常叫林栋哲或向鹏飞 ’臭小子”,禁不住哑然失笑。

  冯彦祖道, ‘设计和施工是截然不同的过程,施工队有他们的需求,成 本、时间都是他们考虑的重点,你知道不,同济建筑设计院刚成立 时,不收设计费……”

  庄图南讶然, ‘不收设计费?”

  冯彦祖道, ‘对,给上海戏剧学院设计时还没有设计费一说,大家都是 政府部门,收什么钱!以前的设计工作都是由上级单位指派、协调 的,不收费。 ”

  冯彦祖道,“听起来不可思议吧,不可思议的事还有呢,后来收设计费 了,但拿到的项目不多,老师们主要还是在学校教课,所以设计院按 学校时间表工作,寒暑假不出图,施工队直喊吃不消。”

  冯彦祖道,“你刚才说周教授也很不适应现在的工作方式,施工队要节 省成本、要赶时间,不顾规范乱搞,可换句话说,这就是市场化。”

  冯彦祖说得很朴实,“市场化更有效率和回报,才能有更多的设计成为 现实。”

  庄图南脑中“轰”的一声,这几个月砌在心中的“牢房”墙壁上似乎裂了 一条缝。

  冯彦祖道,“我想提高技术,所以回来念研,可我也不排斥施工,看着 图纸一点点变成现实……”

  冯彦祖吐出一个烟圈,“面目全非的现实也是现实。”

  庄图南忍不住说了心里话,“为了节省成本,牺牲了很多设计,图纸变 成了面目全非的现实,市场化就必须妥协吗?”

  冯彦祖坦然道,“除了安全问题不能妥协,其他的统统可以妥协,不妥 协的话,作品无法变成现实。”

  冯彦祖道,“市场化是会带来很多新问题,但也让很多工程成为可能,

  医院、浦东住宅新区、南浦大桥……”

  冯彦祖出了一会儿神,“搞建筑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参与大工程。”

  余涛突然出现,他穿着棉毛衣、棉毛裤飞快地蹿进厕所,很快又蹿了 出来。

  余涛解决完问题才看到俩人,“咦”了一声,“你们怎么在这儿抽烟?窗 边多冷啊。”

  庄图南老老实实回答,“我和老大聊聊专业前景,实不相瞒,我这些天 一直在考虑转理论,将来留校或去其他大学教书。”

  余涛不假思索道,“我也考虑过,但我舍不得,如果转理论了,这辈子 就不太可能有自己的作品了。”

  冯彦祖把烟头捻在窗沿上熄灭,“对,自己的、现实的作品。” 余涛哆嗦着跑回宿舍了,但他那句轻描淡写的“这辈子就不太可能有自 己的作品了”犹如惊雷,重重地响在庄图南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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